Be naked, be wild;
Be reckless, be alive.

Tuesday, November 8, 2011

山谷皮諾

皮諾有著比枯葉還易碎的身軀。

皮諾長得異常的高大,他的手掌能夠握住整著山羊頭,腳掌大到可以一次採碎整籃野莓子。他因過分消瘦使得肋骨刺穿出腹部,痛苦使他從開始像萎縮的老人拱著背 脊,他的身高幾乎成了原來的一半,看似他長長的鼻尖就要碰到了他發霉的趾頭,讓他的身形好似一座變形又斜陡的拱橋。他的視線變得無比狹隘,我想他就山谷裡 其中一位可憐的孩子。

他今晚坐在石子堆成的高板凳上,如果他吃力的抬起頭會正好望著這像是兩隻手交疊起來的小山谷。

「山谷裡頭有甚麼?」他想到自己曾經眨著藍水晶般的大眼向路人訴說他的小故事。

『山的底部是翼手龍的家,滿坑滿谷的蛋,那些比水桶還笨重的巨無霸蛋不安份的騷動著,牠們發出磨牙似的聲響,互相撞擊,山谷裡總是傳來陣陣回音。某個晚上,它們孵化了,並且在午夜全數衝了出去,那是驚心動魄的一陣拍打聲,幾乎把小城鎮劈成了一半。』
天似開了道門的裂出細縫,他這時吃力的伸出隻手,指向那個他規劃已久的小角落,那裡是天空,平坦,無雲。
但是阿,他想到那些探險家,生物學者,新聞記者,肉販,駕駛員,醫師,妓女,流浪者,年輕女孩,都是這麼熱愛自己口沫橫飛的演講。他試著再次挺起身子,張開整個手臂『牠們,每隻,都這麼大!』他想像自己環抱空氣,有著展開能夠衝破天際的雙翼。
『但是千萬別踏進山谷任何一步。那裡住著三個鬼魂,我都見過,他們認得我,也敬重我,但是我以自己的頭發誓不再打擾他們。那三個鬼魂分別為刻刻多,瑪利,跟賈帝斯夫伯爵。噓,別告訴任何人,而且我不會告訴你它們之間發生的戰役,只是你絕對不會想要被牽扯進去。』
沒有人不敢相信他的話,大家在山谷前徘徊,有的人有勇氣探個頭進去,這時皮諾會為他們捏把冷汗,好像真的會有叫做刻刻多的老鬼魂把他一手捉進去。想到這他興奮的全身顫抖,但突然的肌肉抽慉將他痛醒。他看見自己變形的手臂。

他太害怕自己現在的樣子,於是他盡可能地把記憶停留在孩童時俊俏靈活的模樣,或許再加上有著另鎮上女孩癡狂的二頭肌。

但是皮諾從來沒有自己想像中的那樣完美,他從來沒有同年紀男孩該有的衝勁和鬥志。
他只有著如小花般細膩、比老媽子還浮躁、比枯葉還易碎的感情。
例如皮諾走路時總是小心翼翼的,他害怕自己遠在上頭的脊背撞到樹梢,害怕膝蓋頂到自己的快掉出來的眼。
又或者當他看著自己肥大的腳蹂過一整排小花朵時,他會細心的用兩隻食指將花瓣拾起,踩著沈重的步伐埋頭走向溪邊,他斗大的淚水會浸溼他的腳,在他深深的腳印裡積起一灘小水窪。
他長久的戀人是在他後頭的天空阿,大海,豔陽,月亮,那些他怎麼也抬不起頭看的親暱愛人,那些在他背後對他指指點點的負心者。當他還小的時候,他都見過, 並且成天躺在草皮上。小小的皮諾曾發誓他要一輩子都這樣躺著。當他的肢體開始退化,但還是持續在拉長時,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會逐漸失去觀星的能力,他只全 心全意想像自己將會有著細長曼妙的身軀。

想到這,他安靜的閉上眼睛差點睡著。
某些晚上,當他心情特別差的時候,他會對著自己的腳指叫囂,嘴裡吼著的他自己的語言。那是如山怪般可以穿透山谷的呻吟,但是他的泣聲卻讓人記起他只是個孩子,溫柔而純真的哀淒。


皮諾必須受到制裁。

層出不窮的污穢字眼,砸向皮諾的脊椎。
「雜種。」他被一腳踢倒,伸直雙腳跌坐在地上。比樹幹還細長的雙手環抱著肚子,他背朝著河流,腳底和頭頂面對的則是山谷。


皮諾長得異常的高大纖細,他的手掌能夠握住整著山羊頭,腳大到可以踩爛一整籃野莓子。他的視線無比狹隘、模糊,因為他還不能適應,皮諾還不能適應。他詭異的坐在地上,睜開眼看自己被眼淚浸爛的腳指甲,看它們軟化,脫落,溶於土壤。


烈陽不懷好意的照耀,皮諾這時瞇起眼,吃力的抬頭往冷酷嚴峻的山谷看,他好像看著,卻又好像只是盯著遠處發呆。
這個小谷地由兩片高聳直立的山所夾成,它們幾乎是黏在一起了,而且與其說是個山谷,倒更像峽谷,像是兩個緊貼在一起的懸崖面。想必那是有名的帕諾雅得山, 不但無法生長植物,山面也好似刀削般的平滑。無知的旅客會說是個峽谷,並在地圖上打個叉,但你們睜大眼看,其底部不深,聚起來也的不是河流,是一個窄小卻 深遠的細縫。這不是死路,是一個起點。






皮諾當初是被一個氣味吸引,慢慢的爬了過來。

甚麼氣味,皮諾卻是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你這廢物,你得適應! 」
莉莉用粗野的口氣吼,她是大家口中的深山怪獸。
她小巧精美的娃娃臉孔用力擠縮、張著,她的臉因忿恨撕裂,扭曲,這讓山谷裡的鬼魂和孩子都怕她。
莉莉從前好似在陽光下閃爍的海浪,她拔光了一頭及腰的淡金髮,莉莉只是個孩子,不成熟的選擇栽進深海底自我溺斃。她憎恨世間上懦弱的人,這些沒有陽光的日 子以來,她學習自我捍衛,她還能同蝙蝠對話,適應黑暗。她痛恨看見大伙在山谷裡頭哭哭啼啼的,千萬別惹莉莉,不過你也不必擔心,她不是操控一切的人,她還 沒有辦法影響你。
大家都是山谷裡頭的孩子,誰也救不了誰。

「你得適應。」
在山谷裡,每天聽到的都是莉莉粗野、詭異的回音。


美麗的小艾莉莎站在山谷裡頭,瞪著比雞蛋還要大的右眼,側頭觀賞這毫無看頭的戰役,其它七個孩子圍在一起。
七隻手臂七個腳指頭的迪尼德,滿身肉瘤,而它們扎實的黏在各個關節上,每三年,在肋骨邊的肉瘤便會形成另一隻肥短的新手臂,讓他看起來活像隻充了氣的肉色毛蜘蛛。但是我想那沒關係,迪尼德喜歡一個人生活,很忙。
迪尼德拖著笨重的身體,向皮諾緩步拖行,他另一手牽著湯姆,他的其中一隻手臂。
湯姆今年二十二歲,卻長得比七十八歲的老流浪漢還要更蒼老頹廢,『枯楓』,他給自己取了個名字,別在胸前。湯姆是個脆弱的小詩人,他想像自己的世界和情緒。湯姆是個不討喜的孩子,他從前每天都在哭泣。不過那不重要了,因為他現在已沒了眼睛。


山谷空了。
皮諾現在位於谷底的另一頭。




「我能不能回去?」
這是山谷裡的禁語,莉莉聽進耳裡,撕裂她的眼睛。
莉莉狠狠地踢斷了皮諾的膝蓋,皮諾必須受到制裁。

山谷裡的孩子一個比一個詭異,
我想你不會每天見到這種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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