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 naked, be wild;
Be reckless, be alive.

Wednesday, November 2, 2011

變化






你猜猜看我在山上看到了甚麼,我看到我自己發自內心欣喜若狂的樣子。
瑪利安娜是一個荷蘭來的背包健行客,領著我上都蘭山。我們的汗由下巴流經胸口進肚臍,久久沒起床的心臟已經興奮的衝至咽喉,快樂的吶喊喘氣。


當我只包著襪子的腳掌踩進枯葉下的爛泥時,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狼狽,而毛骨悚然。但是大自然的陷阱,依然讓我感到興奮不已。
我跟著她飛快如鹿的腳步爬坡,完成那跟妳垂直般斜陡的山路(你甚至必須雙手扶住下一個高度及腰的樹根階梯,用力撐起身子才能繼續向前邁進)就這樣,來回七個小時的路程,不曉得在我的襪子底,有多少曾經會讓我嚇到尿褲子的動物屍體。


一路上我都在穿透於樹枝縫的暖光中,看見郝麗,即便同時必須用著結結巴巴、生疏的英文與瑪利安娜有頭沒尾的一搭一唱,我依然在反覆的想著郝麗。我在樹幹的紋路上,想像刻畫她如小丑般的笑臉,藍色夾雜綠灰的大眼,還有過分大張的嘴。

雖然這一切跟郝麗一點關連也沒有,但就連我們停在人面蜘蛛前仔細觀賞她美麗的樣貌時,我也彷彿看到郝麗在對我笑。我不認識她,也不認同她傻裡傻氣又自我的話,但是我全身顫抖、同時又興奮的緊閉雙眼,無時不在跳腳。我歡樂的驚聲尖叫,只因為,我們看到了樹縫間的猴子,而牠居然也有著郝麗的臉。







 「你要去哪裡?」


這總讓我想到小時候很喜歡看的綜藝節目,來賓會隨機攔下車輛一同前往駕駛的目的地。(雖然後來大家都喜歡跟你說那些被攔下來的人其實都是事先就套好的,但我依然會為他們感到心急。)
「我要去141k附近,你會到哪?」
「上來吧,我到138。」
我一屁股坐上一輛塞滿雜物的卡車後座,車子滿是股尿騷味,還有一種腐爛椰子的臭味,聞起來跟死屍沒什麼兩樣(我當時全身又臭又髒,後來我覺得自己簡直就該定 居在那。)前坐還有隻看起來頗餓的大黑狗,一直不安的衝近聞我的羊頭項鍊。總而言之,我對於在這裡發生的一切都感到新奇,唯一可怕的是不曉得我所坐的布墊下到底是甚麼東西。
(還有檳榔。大部份的司機都很有禮貌的邀請我一塊兒咀嚼,吃起來像樹葉,我則是無尾熊,差別只在無尾熊可以無止盡的吃下去,我則是必須在三分鐘內將其全盤吐出來。)

總 而言之,這個招車的手勢在這裡可以用的很自然,只是有時我會吐吐鬼臉,有的時候大拇指還會亂扭,雖然我該曉得漫不經心的樣子必然會使自己更難招到車。幸運的是,這裡的路線簡單的很,只有兩條,往南我可以去市區或糖廠,往北,就回海邊的家。我想他們喜歡遇到這些徒步、看起來既快樂又徬徨的旅人,亦或是他們喜歡搭救一些孩子(幾乎每一輛順風車的駕駛都提醒我這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叫我不要再這麼做,並順便留一張名片給我)。於是我一路光著腳丫子蹦蹦跳跳的前進,倒著走,搭便車,上山,再到海裡。
完全沒有停留或是聽從。




速記:


(如果這些事真的存在於我心底的,那我必須先看見我自己,有太多的東西,已經只能映在別人眼裡我才會看清。)



在焦慮退散以前,這是我的最終遺書,『給我的性命』。現在給過去。
『如果要說我是個不稱職的旅人也行,我沒有丟下我的恐懼及平庸,甚至伴隨上來的是我甩不掉的懦弱。一站站陌生的名字消逝而過,冷言冷語的看待在車上著急的我,他們取笑我的命運,並不如風,更貼切一點,是石頭。
大海中唯一的一條船隻,載浮載沈,將被吞噬,我第一時間看了平靜,回想後卻心慌,是否就像我的心情。我所偽裝出來的是我逃離一切的代價,但我要逃去哪,是否為更令我害怕的地方。我會不會滿身傷痛的回家,後來遭受的是責任的無情鞭撻。
我該往哪裡去,這裡已經無法回頭,我的包袱重新揹上,我的勇氣,根本不及克里斯,我的憂鬱,也根本無法與你比擬。只有我飛快不安的字眼,穿梭於腳底,但我如病患般的倒躺著,不敢輕舉妄動。我不敢,只能坐以待斃。』



在這裡我有個響亮的名稱,當然我還是跟人家說是多提,只是我每一次的身分都不相同。(大家都說我在這裡頗出名的,詭異的地方在,走路走到一半也會有人把妳攔下來問你是不是多提。)奇怪的是,雖然我在自我介紹時都都以多提為主,但在道別的時候,還是會 出現一些怪裡怪氣的字眼,例如「提那」、「朵麗」、「多說」、「剝皮」。這裡沒有人”認識“你,沒有人會質疑你,你沒有包袱,隨你想怎樣都沒人在乎。
某個當地人還跟我說都蘭是個“真真假假”的地方,我終於明白當妳可以隨時編造一個舒適的身分的快感。難怪有一位中年男子敢臉不紅氣不喘的嚷嚷著說他交過三十二個女朋友,最小年紀甚至是國小五年級。但身邊的女生也不甘示弱,咄咄逼人的追問,導致他越心虛,謊言的洞就破越大。
就像我的故事有一回是建築系的學生,有一回是作家,有一回是來自印度的單親媽媽。
就像我可以重新開始,大部份的人都說我勇敢又快樂。
他們把我冠上一個“自由如風的野性逃家少女”這個稱號,我心虛的戴上。

大家都萬分欣喜的向我分享他們逃往自由的經歷。
原來每個人都一樣,都逃來了這裡。



速記:
『我好空,於是一切都是毫無預警的襲擊而來。』
『我開始對自己草率的行李頗感到惱怒,身上揹了個沒辦法承受很大重量的背包,裡頭塞滿一些不重要的書及好幾天的衣服。』


『火車向左邊歪斜,我的肩膀緊緊靠著扶手。』 


車子昏昏沈沈的走著,我搖著搖著也都被哄入睡了。
以下也是回程的速記,給樹群(歪歪扭扭又小如螞蟻的字跡、指向有的沒的的小小箭頭、以及一小陀一小陀寫錯字的藍色圈圈,來來回回的在筆記本裡頭穿梭,我上下拿反顛倒看,斜著看,歪著頭看,才可以把字句拼湊出來。)
『這是我們的車廂,外頭向上伸展的你們,有沒有看見我飛逝過去的身影,我要回家了,你們有沒有羨慕我要回到家鄉,是冰冷遙遠的北方,是寒凍、是難以生存,吞噬了滿天星的北方。我想,你們每天都能看到銀河吧。』
 (出來的是這樣簡單又毫無意思的句子,就連現在在公車上找的時候,也不僅偷偷的乾咳兩下。)


「你們在做什麼?」
我想起我繞著原地打轉,六七隻小傢伙發了瘋似地往我的裙底鑽的畫面。
「你們在做什摸?」我愛的牙癢癢,緊咬住嘴唇,輕輕的重複,輕輕的讓牠們把鼻頭送進我鼻孔裡。糖廠前有一個讓你從頭跑到尾需要整整一百秒的空曠地,那裡只有我,以及圓圓,還是陳泰然,以及牠們的小孩,或是親戚們。紅的、黑的、黃毛的、雜色的、還有一隻尾巴很短的小胖胖。
當然一定要有一隻尾巴斷掉又重新接合上去的懶貓。
踩著細碎石子的腳底板已經磨傷,於是我每一個步伐都小心翼翼的有如走平衡木般的前進。雖然說滿是傷口,但是想起來卻一點也不會感到刺痛,反而是現在緊裹在破掉的布鞋裡那個不安份的大腳丫還比較難過些。
我沒有預料到,回來後那窒息、令人喘不過氣的感覺會是這樣的強烈。
然而我有好多東西都沒有預期到。

包括在這短短的三天,我不僅逃出我一直衝不破的圍籬,還飛上宇宙去。

一直以來我空洞無趣,我從來沒有擁有過好多東西,這裡好多洞,我拍拍自己,感覺到好空。身體好空,胃好空,腦子好空,那麼我到底在這裡行屍走肉做什麼?
於是幾天前,雙腳終於找到理由罷工,一到校門口就開始哀號,就連我的輕聲安慰都沒有用。
那麼好,戰勝不過自己已經飛遠的心,就只能掉頭說走。


但是我擺脫不了焦慮。
以下是在火車上焦躁的速寫,以及一些逃避責任的譴責。當時窗外的天氣不佳,我沈進谷底,忽然只想折回頭,因為接著迎面而來的是一些不必要的擔憂。我緊緊將哀傷綑綁於心,護著自己,不願意放掉,也不願意接受其他事情。更可怕的感覺是,我太怕流失,而把該感動的感覺抓太緊了。
 (我想以下多半有種,因為處於巔跛的流浪之旅而自我打氣的意思)




『即便我沒有地方住,我也要慢慢的走,慢慢的爬坡,讓我筋疲力盡我也不在乎。在 這個七小時的車程當中,我脫下鞋,輕聲的移動。只是容許我這個病人,包著披肩,沒有時間壓力的爬行前進。這頭的風景是海岸,沒有峽谷,是山洞,沒有山谷。這裡不絢麗,褪色的山群,加上白霧烏雲,這裡有的是慘綠慘藍的景色,還有著被雨點刮傷的玻璃。
另我感到渾身不適的是,我聽不見的風聲,外頭的雨吹的大而狠勁,但我這頭是溫暖而靜謐。甜甜暖暖的,我不敢到室外去。甜甜暖暖的,使我退避。
便當的香味四溢,我則對即將渲染天際的黑感到害怕,我將失去方向,而這裡刮著風,將星群吹散,我將失去一切的方向。即使放進背包裡的是滿溢的衝勁,但在我醒來後,已經不見蹤跡。』


那時責任感緊追在後,我憤憤的想到自己可是拋下了所有留在台北的擔心及信用,我丟下所有煩惱跟憎恨,給自己兩天時間,沒想到卻還是沒辦法掙脫。
因為似乎我的行蹤明顯,我並沒有完全甩掉它們。我的目的太清晰,而絲毫無法放鬆心情。
它們追的飛快,緊跟著我的良心上來。

車窗外的風一直以來都看起來頗大,空洞又充滿負面能量的我始終無法放鬆心情,我把心思放到山上及老臭的台北,雙腳小腿用力的縮放著,時不時的短暫抽慉。
整趟旅程我都沒穿鞋,不曉得為什麼總是事事不如意時,鑽於這樣子小小的信念上。
就像大家小時候總是在害怕的時候要找媽媽。
但是我這趟旅程只有自己,以及光光的腳丫。



熜之,一切都變了,在我有按時吃藥,一切都不再抓緊的時候,世界變得陌生。
當我因為安逸及空虛而變的傻呼呼時,你們才願意跟我相處。
但我不在乎。
突然桃花運旺的不得了。
還以為自己在睡夢中去隆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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